大模型，一种比特层面的 3D 打印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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曾经有人提出过一个洞见：人们总是高估一项技术的短期影响，但却低估它的长期影响。这个洞见在长期主义中是十分受用的，例如，如果我们将技术视作生产力进步的标志，又将生产力的迭代与关联的上市公司的行情做一些比较，就会发现资本市场会倾向于放大短期内的技术进步、抑或是最终发现技术的价值尚不足以支撑其估值，从而造成一家企业的估值波动；但长期来看，持续投入在技术进步的企业，最终能够实现远超通胀的长期回报。
当然，这篇文章并不是一篇与投资相关的文章——也许我之后会讨论有关的话题，但我在这里想讨论的并不是这个。按照这个观点的逻辑，当下火热的大模型影响极有可能从短期层面被高估。
我有一个理论可以从侧面证明这一点。电子设备的小型化和普及，理应会令更多人更熟悉如何与电子设备打交道。但现在的普遍情况是，大学生的电脑操作技能正在急剧「退化」。按照相同的逻辑，所谓的「人人都能编程」在可见的未来，都是需要标注能绕地球一圈的定语才能成立的短语。
首先，「人人都能编程」这句话在大模型以前就已经实现了，互联网上已经有太多相关的免费资源可供学习，大量免费的 IDE 也能让完全没有编程经验的人开始尝试编程；其次，绝大部分人需要的不是所谓的「编程能力」，而是「解决问题的能力」（或者说，是「问题被解决了」这个结果），只不过如果你的问题刚好能通过编程解决，你又恰好没时间、没精力或者没能力学习编程，那么大模型就有可能是一个十分合理的解决方案。
前段时间不知道在哪里看到一个观点，称「大语言模型是 3D 打印机」。思索了一下，发现这个观点非常贴切：原子（物质）层面的 3D 打印机，本质上是对原子进行重新排列组合；而大模型生成的东西，无论是普通文字、代码（也是文字）、多媒体之类的，本质上都是对比特进行重新排列组合，名曰「生成」。
仍然记得十多年前 3D 打印刚进入方兴未艾阶段的时候，很多人宣称「我们用 3D 打印能打出一栋房子」，和如今「人工智能能取代程序员」的观点如出一辙。但十多年后的今天，制造业在事实上并没有退出历史舞台，反而华盛顿方面正大举「让制造业重回美国」的旗帜。但这也并不代表 3D 打印就已停滞不前：从面向爱好者的 3D 打印建模社区，到专业人士通过 3D 打印制作原型等等，都证明 3D 打印要比以往更为普及。
从这个层面来说，现在着急宣布「软件开发可以全部交给人工智能」，和当年宣称能打印出一栋房子的 3D 打印可能差不了多少。和造房子需要从材料、力学、成本等方面构建一样，软件工程也是一个系统性工程，大模型擅长的算法只是其中一个部分。软件构造者需要了解业务需求和设计，从而拥有一个完整的构造思维来完成软件整体构造。更进一步地，如何对软件进行针对性优化，例如压缩执行时间、优化用户体验等等，也是需要拥有长期经验的人才能真正了解的。
按照这个逻辑，「我们这一代人可能是最后一代手作程序员」这个说法极有可能是一种一厢情愿：一个对于软件架构不甚了解的人，是不太可能对大模型提出「精确而得体」的要求的。这个「精确」不能是「帮我做一款笔记软件」这样的需求——即使是「笔记软件」这样垂直而精确的领域，针对不同逻辑、不同结构，做出来的效果也是天差地别的。而在我自己的实践中，大模型执行成功率最高的指令，通常是「我需要一个端点，这个端点逻辑是什么，在数据库应该标注为什么，错误的时候应该返回什么」这样十分精确的指令，一个完全没有长期构建软件的经验的人，很难在短期内组织出这样一段提示词（prompt），就像是普通人没有经过训练也无法构建可供 3D 打印使用的建模一样。
另一个针对大模型编程的误读是，软件会变得「即用即弃」。这就更是无稽之谈了：「软件」，或者说「程序」，是一个十分巨大的分类，就像是房子、手机、塑料打包盒都算是「物品」一样。如果所有软件都是「即用即弃」的，那么微信、淘宝、Facebook 甚至是 Chrome 浏览器，也是在这个范围内的吗？莫非你上个网，都要让大模型从头给你写一个浏览器甚至是操作系统出来吗？你为了和其他人聊天，要从头构建一个聊天工具和社交网络吗？这些显然都是不现实的。
我反驳这些观点，并不代表大模型在软件开发层面就是一无是处。相反，和 3D 打印一样，你完全可以让大模型在早期概念阶段做一个「原型」，然后再以此为蓝本进行评估、构建。更进一步地，和通过 3D 打印出一些零件一样，让大模型帮助你构建甚至发现你所不熟悉的算法，或者是通过大模型构建一个个性化私人脚本，就像是现在人们通过 3D 打印来做的事情一样。
所以，至少目前为止，我认为所有因为大模型而宣布一些骇人听闻的观点，都忽略了软件工程的复杂性，也违背了技术与社会发展的渐进曲线——大模型在长期不仅会促进软件开发的效率提升，同时能够让软件提供更加个性化的服务，例如通过大模型来针对不同用户和场景编撰个性化的程序。而这一点，恰好也是如今的 3D 打印与制造业最终的共存状态。
题图来自 Unsplash