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elegram、垃圾信息与隐私宣言:一场金玉其外的人权秀场

Telegram 是一个相当开放的平台,给用户、开发者都提供了足够的自由度,这一点我不否认,我自己就是受益者之一。它的 bot(机器人)系统像一个面包板,几乎可以帮助开发者不受限制地通过自动化做到几乎一切事情:消息通知都是最入门的小儿科,前段时间火得出圈的 OpenClaw 用 Telegram bot 作为 AI 聊天接口,简直是非常完美的配合。
但开发者眼里的「自由度」,落到普通用户身上,有时候味道就不太一样了。Telegram 上的内容可以说是「泥沙俱下」,而这还是个相当克制的说法。我更倾向于把它描述成「人类文明的下水道」:色情账号、博彩链接、携带着你不忍直视的关键词的广告,在任何一个稍有人气的群里都是家常便饭。作为 Telegram Watchdog 的开发者,我不需要靠体感来判断这件事有多严重,调一下数据就够了。
你的群正在被什么东西淹没?
根据 Telegram 对我的 bot 所做的统计,我的 bot 月活跃用户有 39139 人1,而我所使用的人机验证服务 Cloudflare Turnstile 的数据是,过去一周有 22440 次验证,粗略地乘以 4 周,每月就是 89760 次请求,即平均每人每月会加群超过 2 次,但除非是刚刚注册 Telegram 希望找到好玩的群组,正常人一个月加入一个群组已经算是非常活跃了。

更可怕的是,Cloudflare Turnstile 还宣称使用 Telegram Watchdog 完成验证的请求中,有超过一半的就已经被判定为机器人。考虑到事实上使用 Telegram Watchdog 的群组中,很多群组依然受到广告干扰,这个数字只会只多不少。我曾经问过 AI,一个平台中大约有多少垃圾信息会让用户无法忍受,我得到的答案是 10%。而在一个垃圾账号操作占比已远超 50% 的平台上,我不相信他们只会产出占总量只有 10% 的垃圾消息。
如果想亲自了解 Telegram 上的垃圾广告是从哪来的,不需要去什么暗网,也不需要认识什么黑产人士。打开 Telegram,搜索几个关键词,你大概花不了二十分钟就能把一条垃圾广告的完整供应链摸个大概。

这条产业链的起点是账号。批量注册的 Telegram 账号在平台上公开流通,按「质量」分级定价:「老号」比新注册的贵,因为平台对老账号的可信度判断更高,更不容易触发限制。买卖这些账号的频道就在 Telegram 上,有的甚至在 X 上打广告招揽客户。账号有了,接下来是工具:批量发送消息的 bot、自动加群脚本,这些同样不难找到。
账号和工具都有了,接下来是怎么发。如果单纯发文本,即使是用「火星文」发出去,也有可能通过贝叶斯算法被过滤。这种情况下,勤劳勇敢的中国人民总能找到可以「夹带私货」的功能。有人会给订阅数较高的频道发送付费礼物(你可以理解为充值 Q 币后再购买的数字打赏),然后在礼物的附言中插入广告消息,再依靠礼物默认公开显示的特性,完成了一次完美的「蹭流量」。还有人利用表情包(Sticker Pack)的标题字段来传播广告链接。这个字段会在用户预览表情包时显示,而平台对它几乎没有审核、也没有任何自动化过滤。

这一切都不是隐秘运作的。公开,可搜索,有完整的客服和售后。它之所以能这样存在,不是因为平台技术上发现不了,而是因为平台选择了不管。
民间自救,以及为什么它注定不够
面对这种状况,群组管理员们不是没有尝试过自救。Telegram 上的反垃圾信息的解决方案可以说是遍地开花——有让新成员回答数学题的,有让新成员解化学方程式的,有要求发送特定表情的,花样繁多。Telegram Watchdog 用的是 Cloudflare Turnstile,一种相对隐私友好的人机验证方案:它通过 Private Access Token 验证设备可信度,并要求完成工作量证明(本质上是在做轻量级的哈希计算,和比特币挖矿的原理同源),整个过程不依赖追踪 cookie,也不需要用户盯着一堆扭曲的字母猜。
但这些方案都面临同一个天花板:打码服务。
所谓打码服务,就是雇佣真人来完成验证码挑战。你花几分钱,就有人替你点那个「我不是机器人」的按钮。不管验证码设计得多精妙,只要背后是真人在操作,它就没有办法被区分出来,因为完成验证的人本来就是「人」。Telegram Watchdog 的 HMAC 签名机制可以防止「提前准备好的验证结果」被重放利用,但无法阻止一个真人在完成验证然后加入群组。
说到底,一切产品问题,都是经济问题。任何在平台之外运作的反垃圾信息工具,能做的事情都只有一件:把门槛抬高一点(或者说,让它变得更贵一点)。抬得足够高,部分自动化脚本会放弃;但如果做一件事的成本低到可以批发的时候(而 Telegram 上的攻击成本确实足够低),总会有人找到绕过的办法。更何况,那些「解化学题」的验证方案,实际上正把正常用户也一起拦在门外。如果不是真的靠有机化学吃饭,你真的还记得你上高中时候,在化学课上学的「分子手性」这样晦涩的知识吗?
民间方案的另一个问题是碎片化。Telegram Watchdog、各种自制机器人、付费的商业反垃圾信息服务:大家各自为战,没有共享的黑名单,没有协同的封禁机制。一个账号在这个群被踢,换一个群照样能发广告。平台级别的系统性拦截能做到的事情,比如识别批量注册账号的行为模式、对可疑账号设置发送频率限制、在基础设施层面封锁已知的垃圾发送源,这些统统都不在民间工具的权限范围之内。
所以说,包括 Watchdog 在内,这些工具能做到的顶多是「让你的群稍微好过一点」,而不是「解决问题」。真正解决问题的那把钥匙,一直在 Telegram 官方手里。
那把钥匙,官方选择不用
那么 Telegram 官方在做什么?
答案可以从两个方向来看。第一个方向是,他们在忙着赚钱。2022 年 10 月,Telegram 推出了 Fragment,一个基于 TON 区块链的数字资产拍卖平台,最初开放 Telegram 用户名的竞拍,后来扩展到虚拟电话号码、Telegram Premium 订阅等。官方口径是,TON 是「社区驱动的独立项目」,与 Telegram 公司没有直接关联。
但 Pavel Durov 本人在 Fragment 上线时亲自在频道里发文为其背书,并宣布 Fragment 上线不到一个月就卖出了价值 5000 万美元的用户名。即使到了 2025 年 8 月,在官方宣称「切割」多年之后,Durov 依然在个人频道中公开为 TON 生态站台,宣传纳斯达克上市公司大举囤积 TON 的消息。
2024 年 3 月,Telegram 进一步宣布广告收入将以 TON 代币结算,频道主通过 TON 钱包提取分成。同年 11 月,Fragment 引入了 KYC(实名认证),要求用户提交身份证件和面部照片。一个大肆宣扬「去中心化」平台引入中心化的身份验证,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。「独立」,更多是法律层面的切割姿态。
第二个方向是,他们偶尔会「管」,但管的对象不是垃圾广告,而是政府要求关停的内容。这在其他社交平台上也很常见,不是什么新鲜事,Telegram 也不例外。但 Telegram 的问题在于,它的「管」有一种奇特的选择性:2022 年德国政府因平台未能遵守非法内容相关法律对其罚款 500 万欧元;2024 年 8 月 Pavel Durov 在法国被捕,法方的核心指控正是平台对儿童性剥削内容、毒品交易等非法活动的纵容,以及缺乏内容审核机制。被捕之后,Telegram 修改了隐私政策,将配合执法的范围从原先仅限恐怖分子调查,扩大到所有犯罪嫌疑人——任何有效的法律请求,均可获得用户的 IP 地址和电话号码。
换句话说:不逼到这一步,他们不会动。
更让我难以接受的是另一种「管」:我所知道的,大约有十个正常分享内容的中文频道,被 Telegram 官方直接关停(其中就有我朋友的乐队段子频道,还有光卡的数码分享频道),且无法正常申诉。那些频道里没有非法内容,也没有政治敏感话题,就这么没了。与此同时,明目张胆携带「幼女」等关键词的垃圾广告在各个群里横行无忌,官方对此毫无反应。这种反差,很难用「技术限制」来解释。
所谓的「隐私保护」,只是一场表演
Telegram 长期以来有一个重要的品牌标签:「隐私保护」。它的反审查形象、不向政府妥协的叙事,吸引了大量把它当作「安全通讯工具」来使用的用户。这个印象有必要澄清一下。
Telegram 使用自研的 MTProto 协议,官方文档将其描述为「高度安全的加密协议」,并声称所有消息均经过加密。话不假,但「加密」和「端对端加密」之间的区别,大概和 Java 与 JavaScript 的关系一样,而且 Telegram 官方一直在模糊这个区别。
Telegram 的普通私聊和所有群组、频道,使用的是服务器端加密,即在传输过程中是加密的,但 Telegram 的服务器可以读取你的聊天内容。「消息云同步」功能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说明了问题:如果 Telegram 不保存你的聊天记录,云同步从何而来?约翰斯·霍普金斯大学密码学教授 Matthew Green 在 2024 年的分析中对此直言不讳:Telegram 不是端对端加密的通讯软件。
Telegram 确实有端对端加密的选项,叫做「Secret Chat(秘密聊天)」。但它需要手动开启,在 iOS 上至少要点击四步才能找到入口;它只支持一对一私聊,不支持群组;它要求双方同时在线才能建立会话;它不支持多设备同步。换句话说,它的存在更像是一个「我们有这个功能」的免责声明,而不是一个真正面向普通用户设计的产品。
在以私聊为主要使用场景的即时通讯软件里,Telegram 是少数不默认提供端对端加密的一款。这个事实,和它精心维护的「隐私卫士」形象,放在一起颇为讽刺。
所以,Telegram 在保护谁的自由?
在开发 Telegram Watchdog 的过程中,我越来越清楚地看到,这个平台的种种问题并不是疏忽,也不是资源不足——而是一种系统性的选择。
垃圾广告可以泛滥,是因为治理它需要成本,而放任它不需要。「去中心化」和「自由」的叙事,恰好为这种放任提供了话语掩护。Fragment 和 TON 的商业逻辑在运转,广告生态在繁荣(噢,别忘了 Telegram 官方的广告里还有很多诸如「收藏品空投」这样的下三滥广告),平台月活在增长。从商业角度来说,这套系统运转得相当好,只是上不了台面而已。
真正的制约只在两种情况下出现:政府施压,或者逮捕。日常的内容治理,Telegram 选择了缺席。
我会不会还会维护 Telegram Watchdog?我不知道,也许哪天 Telegram 幡然醒悟然后开始着重治理社群了(还在做梦?);也许在这篇文章发出去之后 Durov 叔叔的大手就会顺着把我的 bot 给干没了。
只是,在平台给出系统性解决方案之前,Telegram Watchdog 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普通用户,所能做到的最大的努力。它改变不了一件事:这个平台,从来没有打算对用户负责。
注:本文经大语言模型辅助创作。所有核心事实经过作者核查,且最终稿件已由作者审阅并做大幅改动。
题图来自 Unsplash
实际上,Telegram 没有公布他们对于这个统计数据的口径。新成员加入受 Telegram Watchdog 保护的群组时,Telegram Watchdog 会主动向其发送消息、然后在与 bot 的私聊中完成验证。我们假定,在私聊中完成一次交互,即会被 Telegram 官方统计成 Telegram Watchdog 拥有了一个活跃用户。↩